玉栀垂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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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言,我舀起羹湯的動作微微一頓,垂眸望着他與李琬琰五分相似的眉眼,莫名想起那無人提起的輩分。
他雖小我四歲,卻因李琬琰嫁給我舅父,某種意義也算我的……舅輩。
想起這種錯位微妙的關系,心底不由得萦繞起莫名的荒謬感。
我有些無奈地微微擺首,将玉匙遞到他面前,唇間泛起些許安撫意味的淺淡笑意。
“你我也算一家人。”
“這是本王分內之事,不算什麽。”
李宴殊卻微微擺首,神色在昏黃燭光和濃郁的玉栀瑤華香中,無形流露出近乎感性的黯淡。
“殿下是除了三姐……第一個如此關心臣的人。”
我有些意外地放下了玉碗。
李宴殊是吏部尚書李韻謙的嫡次子,而李家又是京都頂層的世家權貴。
如此名門望族,更聽聞李尚書與其過世的正妻極為恩愛,共同育有三女兩子,在李家本應極受重視寵愛,怎會說出如此……孤寂之言?
故而我不由得低聲問道。
“何出此言?”
許是因重傷的虛弱,許是因卧房內靜谧到教人卸下心防的氛圍,亦或許是……我此刻不同于朝堂之上的溫和,竟教他難得流露出恍惚的脆弱,垂眸的聲音輕得宛若自言自語。
“臣……雖為李家嫡次子,母親……生産之時因臣而撒手人寰。”
“兄長大臣十五歲,自臣記事起,他早已因入仕而忙碌,無暇他顧。”
“在臣出生前長姐便已出嫁,二姐在臣四歲那年,亦随之嫁為人妻。”
“府中庶出兄弟衆多,卻關系淡薄。只有三姐……在出嫁前,時常陪着年幼的臣。”
“教臣詩書禮樂,在臣生病時日夜守在榻前,直到八歲那年……”
他微頓片刻,某中似因想起了李琬琰出嫁那日愈發暗淡,随後染上更甚的落寞。
“父親……在兄長三年前染病去世後,便将所有家族厚望都寄托在臣身上,督促政務,嚴查言行。”
”可情分……或許,他一直覺得,是臣的降臨害死了母親罷……”
“世家父子,終究……如此。”
世家父子,終究如此。
這八個字,忽然在我冰冷沉寂的心底,蕩漾起圈層波瀾漣漪。
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個所謂的生身父親,那個自幼待我涼薄冷漠,最終欲置我于死地卻意外害得母親慘死的傅昱衡,以及诏獄那杯我親自送去的毒酒……
過往的記憶帶着寒潮席卷而來。
我望着眼前這個小我四歲的世家子弟,仿若看到了與自己相同被所謂名門望族的嫡子身份終身束縛,在高門大院的府邸自幼長大,情感上卻近乎孤寂的影子。
莫名同病相憐般的滞澀,在此刻悄然滋生。
同時,不知為何,他清冷的狹長眼眸深處,那份生性而來揮之不去的堅韌與憂郁共存,竟與記憶中的祝離玉有幾分神似。
并非容貌,而是那種極致理想化下尚未被權謀完全侵蝕的內核,以及與這京都官場格格不入的清澈與破碎感。
李宴殊出身錦繡玉堆,仕途順遂,年僅二十三歲便官居禁軍統領要職,在京都這般詭谲的權謀漩渦下,心底卻還能保留這樣一份近乎純粹的信任,同我這個旁人唯恐驚惶避退的攝政王,坦言如此私密的心事……
兩種複雜的心緒交織在一起,我望着他低垂的黯淡眉眼,此刻有幾縷青絲緩緩垂落,遮擋了些許蒼白的臉龐,一個近乎決絕的念頭悄然而生。
不論是李琬琰因蕭硯塵而香消玉殒的愧疚,還是為了眼前這雙不設防的憂郁眼眸,我都要用盡全力,保他在這黑暗肮髒的京都權謀漩渦中,此生無恙。
我微微颔首,未曾多言,只垂眸輕舀起尚存餘溫的羹湯,緩緩遞至他面前,心緒複雜地輕聲道。
“本王……知曉。”
李宴殊忽然擡眸望向我,狹長的憂郁眼眸中,萦繞着了然到共情痛惜的微光。
他入仕多年,又如何不知我與傅昱衡之間那場你死我活的清算,以及橫亘着母親慘死無法化解的仇怨。
他知曉,我甚至比他更深刻懂得那句“世家父子終究如此”這短短八個字背後的沉重與痛楚。
我們之間,在這一刻,因這極為相似的情感創傷,不可避免地産生了無聲卻沉重的共情。
故而喂完白玉羹,我并未起身離開,而是依舊坐在榻沿,就着愈發昏暗的燭火與濃郁到極致的玉栀瑤華香,與他低聲閑談。
未曾提及朝堂之事,只閑言着他所極為感興趣的北境見聞,亦或随意談及琴藝詩句,彼此有意避開了所有沉重的話題。
他起初還有些拘謹,随後在我難得的溫和下逐漸放松下來。
偶爾會因我某句平淡的點評而微微勾起唇角,那笑意沖淡了些許他眉宇間的輕愁,竟有幾分清冷與堅韌的矛盾共存下,純粹到驚心動魄的清絕。
李宴殊的目光始終專注地落在我身上,那雙狹長眼眸深處,似乎萦繞着動容到難以言喻的複雜微光。
仿若要将這昏暗燭光下難得的靜谧夜晚,将他生命中被如此細致呵護的時刻,珍重地深深刻印在心底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的聲音逐漸模糊微弱下來,輕聲呢喃着“殿下”沉沉睡去。
睡夢中,他向來微蹙的眉宇似乎舒展些許,但那份清冷憂郁的氣質已然深入骨髓,即便在這般不設防的沉睡中,也未曾全然散盡。
我依舊坐于原處,垂眸望着他沉睡的容顏,許是重傷後的虛弱,教他難得褪去了身為禁軍統領的沉郁,更顯出幾分與平日極為不同的柔和與依賴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大抵确認他已安睡,我才緩緩起身,動作極輕,生怕驚擾了他的安眠,也驚擾了這片由愧疚與偶然意外交織出的緣份與寧靜。
俯身為他掖好被角,輕手垂下床幔紗帳,那盞昏暗的燭火不知在何時早已燃燒殆盡,随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卧房,輕輕合上房門。
裴钰依舊沉默守在門外,任由夜色将他全然籠罩在陰影裏,抱臂持劍倚在廊下守候着我,如同過往千千萬萬個日夜。
那雙向來沉靜的湛藍眼眸,在與我相視時,深處掠過些許複雜的微光。
我未曾言語,只靜默望着他微微颔首,示意李宴殊無事。
心底那片因楚沉意而翻湧的冰冷怒潮,在此刻被某種更為複雜難言的情緒所取代。
京都的夜,因這秋雨,更顯漫長而寒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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